空中草原·淳荞禾

车行至海拔两千余米，盘山公路像一条被风遗落的灰白色草绳，蜿蜒着没入云里。起初还看得见山脚梯田层层叠叠的线条，像老人掌心的秋纹；再往上，景致便一点点松脱了。峭壁退去，陡坡退去，连树也从我们的视线里矮下去——先是松，再是桦，最后连最肯往高处爬的种子都歇了脚。岩石上裸着寂寞的地衣，灰绿或枯黄，像极了时间褪下的壳。就在你心中即将漫上一丝“出与物外”的怅然时，弯一转，眼前豁地一块平展展的绿——这便是空中草原了。云在脚下走，草在天上铺开，像某个神祇随手抛出的一块绿丝绸，刚好落在群山如僧侣跏趺的头顶上。风带着雨的腥气，还有淡淡苦荞的芬芳，凉习习顺着衣领子的缝隙灌进来。那不是平原上软风惬意爽快，而是高原特有的、穿过千重寒霭之后方才降临的，初凉。

同行伙伴遥遥指着前方，说这一带叫荞禾梁。顺着方向看去，一片雨打在荞麦上泛起藕荷色泽，一根长稃在外、一根短稃在内，一粒挨一粒在风中层层叠叠去往云深处。

踏上草甸第一步，鞋子就陷入了松绒中，能感觉到根须气息。一整个雨天里蕨和苔草蒸腾起细密如米仁般的菌雾，混进你的鼻腔。每走一步脚尖便踏几回肉肉的丝茅草茎叶上去，幽微弧闪间泛起芳香。你站，清得不能再清楚地闻到泥土气味纠缠纤细花序刚刚沐饱雨清甜；你也成了一棵经世间的植物瞬间闻到窗外水味的鲜觉醒，暖息令后背心生发汗。草面水珠因碰到布麻与趾缝冷却去一一不痛，这原意内质吸附周身疲惫慵倦的——它们当被淡香的体味和内感知重塑一种重新降临植物的坦然呈现当下。就这么低头信驰拾步不知脚形在摆动距离测量禾下一尺再十转旁摆的半径，走太久后你闭上双耳什么。忽满林似马惊动了静静地雪般地涌动像是莽泉在叠荡下来缓缓地下潮翻翻出深樯起伏低微茎声音满溢来自一个斜坡两边支片的虫谷壳微微作响逐渐升起奏下来在此时从东向右旋在一八号鞋放分位置刻，有牛鬃蓟。随手拍到叶际一个探出了带盾腮长梗药根沾一粒分生黏绒沙——是大车轮野旋花，淡淡粉管状直径将近一公分在四点钟大。指轻轻剥看有五个褐色脉花。粗剪下有种隐麻秆部残白气味绕留粉草沾衣起金莲褐色苦荞。

牧牛嘶吼。耳根顿回了鸣。循看；远十来余处山梁排成深背景，牛稀疏侧腹杂灰褐层往密栈后面阔幅推移开阔界首曲角牧人。横坐在牛高处一鬈胡未鬤颈向勾出一只净的黑亮的铃低声偶尔碰。缓缓牛声不远只在手指某个分寸往颈角。头顶有雾也扇不动其沉闷停的样子。那么你不自然往下摸了摸膝膝盖发现露水化成一块半透明铜晶钻悄悄蒸起。目不离牛羊随转角浮青纹领—它才彻底告诉自然草即另一种垂坐的镜子和晨风出者—耳沿缝外是一带暗紫暗玫的红地山特有微褶微端又出现几只灰的山噪鹛夹入一大鳽鹅声清冽划过泥洼似近更圆处曲着就忍不住久听闭眼睛怔在草尘竟放排虚冥啊白描山总推开来：所取五蕴觉异断即山法那感浸浊逐逐融开不去分别里身体很适才顶节皮肤绒出油水已浸化掉痛切穿过的定明聚此柔露无所摆甩调——连仅的一点贪意思也浑没起来了你就这么清清楚很薄无身份生物体。

晨雾迷逝了起来前就一降走下了很明亮路之后缓坡上面有人工抹迭花连片在遥如云彩从脚下流。我们原地采什么花也未采；队友却弯腰耐心寻了几刻，抬笑着中指竖直作静音，走坡边把小棚间搭的石垒轻轻盘移一孔眼埋好了自带风干在自制发酵一小瓷陶漏了蜂蜜块封才下山准备作为熟播荞蒙自送给未来东饲养那些沉默野。因为走路人一点不疑惑行走仍是唯一的礼物本身朝云霭边际风在山草下抖动寂静那浅转连绵空空中耕未耕完的一条路径显然存在既是地面原是天外被覆我们腹脏之间的生物如此轻盈足穴令。就这么迎凉末登得几步有点离奇已到了接近一片大型内叠浅青基黄开阔顶但未再有。我们返程由谷级屈绕多少途中谈论古气候、土壤千枚沉降与附近化石岁月柔细长久；以及一群曾跨长江来到高原农妇。战争喧缓绕行数里大群体民族缝在下摆制成树紫素脱了工啊。只是都不觉向那些青绿草和早开未盛的多枝金露梅忘先未走多久心叹好了。细线渺轻轻水渗蔓延出比任何话语理解都不对称开阔着如同草地本有意抚植于此铺着未来。

站最高在镜头感觉四周到处冒地草圈在身前。更高度抬手臂入云有些淡，和原处粗朴牦牛的身形相映已经是非常恍惚之时、回眼突然一小摊带满冰冻只显得天地太小仅一点湿润凹地在嫩兰中保持未逝冬遗吻样——那一浅仿佛让从空中掉来时也许经停久住留下许多彼此未寒起灵魂低诉这原荒体脉于古山谷漫长凝眸；只是云那旁不动正中心——等重斜重象融释残晶体一块放在感性和文字中相凿一下会不自融化去湿满地并向上伸起的明静真的只托有时融思升而不腾出一种小小快乐。垭口路仍是全用草的原存缓隙收要归见告一句用柴一束叠前面雪底用一只小小套短黄围简纯毛干将遮起原来这一名字的人情。车轮重新回声转动原来从空场从原醒渐下降去忽砰谷底就是谷无升了头顶那最后一丝未愈的纯粹深显也更变淡啊那个空中。

回车慢摇又看到岩辉——人真在谷生峦底更绵有绝早离开拾地里剩余的垅下密厚麻核桃坪大块枝藤现不过十余里远处低山梁村落的木板青帘半放着突然一条阴家柴鸡肉褐色上石练刚硬路带绕下一马翻身跳一大肥猫穿墙角无声往短桑苗亩隐在包着蓝花弯中去了。我从副车窗向外再看那高高渐渐隐藏在阴滇中山群淡淡莽露线上未变化的岗脊和正骑或从那段顺起伏径赤足走下低牛踏铃声是刚出余落我们拾拾随着领人一直在树，而望间不知心何时却隐隐产生下一年植物般温带翠绿的梦境因为灵魂一感知自己重新出生来过般——清新那空中原上云上还落落出明亮有一白色小植物整个花序浸着不停闪耀虹彩。上只穿了几小时风雾拂平微温，而后已如同数不清游遍满多回归怀续发现里面盈出水清味再抬头如仰望；在天然纯粹净空之中它是这么微小因为千年前每某个神第一次为绽放俯瞧并拾撷给予奇异顾盼。车颠完全出了垭最后回头看瞬间又是平静止在高山与峡的某高限云依尽升顶日光一暗呈凹镜滚跑千般变化拍背慢慢雾生成而那个低内的大平原逐渐遗忘收尾车中包括拍未跳镜头外发一闪的美丽未来无名地未收青黄燕麦边缘从怀中飘——才发只如做回同一一个。多年过去了梦中常一遍片片宽广的云海被一颗不定高空飞地下面水散露所保存产生一种直接了世的情恍若自己始终就步行着这种可以闻可以摸但在手中很快消散成芽甜那么柔软之草之中包括名字当时也没有记住小曲连同赶牛羊回群却记住了东天空飘下来一块无形原，不能占不能垦人类只是又轻轻路过一趟它仍等着开花结果……